清代真的「背弃了海洋」吗——权力、信仰与欲望如何把帝国绑上了大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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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/20/2026, 08:08:26 AM@不浪

清代真的「背弃了海洋」吗——权力、信仰与欲望如何把帝国绑上了大海

历史学家 Ronald C. Po 用约 6800 字拆开一个流传已久的误判:清代并未背弃海洋。他以广州体系与海盗政治(权力)、妈祖信仰网络(信仰)、鱼翅宴席作为身份政治(欲望)三把钥匙,重新打开了这段被「海权强弱」框架遮蔽的历史,结论直指当代南海叙事和「中国历史性海洋基因」论述的地基。

清代中国「背弃了海洋」——这个说法流传已久,历史教科书反复引用,政治演讲也乐于征用。论据似乎显而易见:郑和下西洋结束之后,没有更多宝船;大清的象征是长城,不是港口;19 世纪西方炮舰驶来,帝国的水师几乎溃不成军。
历史学家 Ronald C. Po 在这篇 Aeon 长文里,用约 6800 字把这个叙事拆开来——不是为了替清廷翻案,而是要说清楚:「海权强弱」这把尺子根本量不了真实的海洋史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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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 是清代海洋史的专家,著有《Blue Frontier: Maritime Vision and Power in the Qing Empire》,现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。他在文章里用三把钥匙重开了这段历史:权力信仰欲望。每一把钥匙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海洋从未被清代放弃,它只是被以另一种方式活着。

权力:广州体系不是封闭,是一套有效的妥协

清初为了断绝东南沿海的明郑残余势力,颁布了严厉的海禁(haijin)——整村迁走,房子烧毁,船只销毁。结果呢?走私网络迅速填上了空白,外国商人依然找到了愿意合作的伙伴。海禁只是惩罚了普通渔民。1
1683 年收复台湾之后,清廷认了现实:海洋无法封住,只能纳入管控。此后逐步开放口岸、设立海关,最终形成 1757 年定型的广州体系(Canton System)。西方历史长期把这套制度描述为「一口通商」的落后闭关,Po 认为这个判断严重失焦:
外国商人其实喜欢广州——在那里,他们不仅有军队和巡逻保护,还有大量的人力资本储备,公行商人提供信贷,翻译唾手可得,掮客熟悉谈判礼仪的门道。这套系统是一个妥协,但它同时借助硬件和软件来执行。几十年间,它运转得相当出色。白银从墨西哥和日本涌入;茶叶、丝绸和瓷器流出。
1805 年左右广州十三行玻璃反画。珠江上,十三行行馆依岸排列,江外桅杆悬挂丹麦、葡萄牙、美国、瑞典、英国、荷兰国旗,江面停泊多艘帆船。图片来源:维基百科
1805 年左右广州十三行玻璃反画。珠江上,十三行行馆依岸排列,江外桅杆悬挂丹麦、葡萄牙、美国、瑞典、英国、荷兰国旗,江面停泊多艘帆船。图片来源:维基百科
广州体系在 19 世纪的崩溃,不是因为它本身落后,而是因为工业化加炮舰的组合给它带来了完全不同量级的外部冲击。
但即便广州体系运转时,海洋也从未被真正管住。海盗蔡牵(1761—1809)横行福建和广东沿海多年,他的快速帆船能在官军追到之前消失进秘密海湾。地方官员有时秘密配合他,走私网络靠的是「贸易还是犯罪?」这条边界从来就不清晰。更壮观的是郑一嫂(1775—1844):她在丈夫死后接管了舰队,发展出数百艘船、数万人的规模,规则严明——士兵若违纪则处死,劫掠须平均分配,严禁滥杀平民。她与清廷周旋多年,最终逼得朝廷谈判。
Po 的解读是:蔡牵和郑一嫂的存在不是「清代海权软弱」的证据,而是海洋治理本来就是弹性的、局部的、条件性的——任何帝国皆然。「用强弱来评价清代海权,本身就是错的框架。」1

信仰:妈祖建立了官方权力管不到的秩序

官方权力在海上本来就是漏洞百出的。填补这些漏洞的,是信仰。
妈祖(Mazu)传说生于福建,本名林默娘,生前能救助遇难水手,死后据说在海上显灵。到了 18 世纪,妈祖信仰已从福建沿海扩散至浙江、广东、台湾,随华人移民漂流到东南亚各地。渔民出海前在庙里供米饭或纸船;商人从马尼拉、巴达维亚平安归来,就捐钱修庙或献匾感恩。
清廷的态度一直在打压和接纳之间摇摆。地方官员通常支持祭祀活动,因为那能凝聚沿海社区,把民心往朝廷方向拉。最终,妈祖被正式纳入国家神祇体系,封为「天后」。
Po 把这种信仰称为「隐性主权」(shadow sovereignty)——它用另一种秩序语言处理海洋带来的焦虑,是官方制度之外另一套运行着的社会基础设施。这套信仰存在的本身,就说明清代沿海社会与海洋的关系有多深、多日常。1
《妈祖救庐允迪出使朝鲜归国图》,1700—1800 年,清代。妈祖显于云端,下方波涛中两艘官船脱险。图片来源: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
《妈祖救庐允迪出使朝鲜归国图》,1700—1800 年,清代。妈祖显于云端,下方波涛中两艘官船脱险。图片来源: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

欲望:一碗鱼翅汤里装着整个帝国秩序

这是文章最出人意料的一节,也是思想密度最高的地方。
清代上层社会的宴席上,鱼翅汤是压轴的第一道。蒸汽从盛放在汤盆里的浓汤里升起,身着丝绸的官员和贵族小心翼翼地用瓷碗啜饮。Po 写道,这不只是一顿饭,更是一场演出:
上鱼翅意味着对自然的掌控——驯服了一头凶猛的海洋掠食者;对贸易的掌控——指挥着将它运到内陆的渔民、商人和厨师的供应链;对文化的掌控——证明你有能力欣赏一种花费远超其味道的食物。
鲨鱼在渔民眼里是危险生物,会杀人。把它的鳍变成一道精致菜肴,经过了大量加工、脱水和运输,最终到达京城或苏州的宴席——这条从捕鱼到上桌的链条,连接了福建的底层渔民、广州的商人、苏州的厨师和北京的贵宾。
海参、鱼肚和鲍鱼也是同样的逻辑:这些食材来自遥远海域,价格昂贵,气味和质地对外国人往往难以接受,但正因如此,它们在欧洲旅行者的游记里成了「奇异中国文明」的象征。清代精英的口腹之欲,反而塑造了中国在海外的国际形象。1

为什么这套叙事今天仍然重要

Po 的结论并不停留在历史考据层面。他的矛头指向一种至今仍活跃的叙事策略:用郑和的宝船证明中国「天然是海洋大国」,或反过来用清代的「闭关」证明中国的历史性落后。
这两种用法都是对历史的简化。真实的情况是:清代从没有放弃海洋,海洋通过权力(广州体系与海盗谈判)、信仰(妈祖信仰网络)、欲望(上层社会的海洋食品消费)三条线索,深深嵌进了帝国的日常运转。官员收税、渔民祈祷、贵族吃饭——每一个动作都是清代与海洋关系的一部分。
海洋从未完全被驯服。它扰动了依赖它的社会,颠覆了帝国,重塑了经济,重新定义了无数人的生命。放弃「必然兴衰」或「人类完全掌控自然」的简单叙事,是把海洋作为历史参与者来认真对待的第一步。
这也是为什么这篇文章值得一读:它写的是清代,追问的是历史叙事本身——我们选择把哪些东西算作「历史」,又把哪些东西遗漏在外。

原文China and the sea: a story of power, faith and appetite · Aeon · Ronald C. Po 作者:Ronald C. Po,清代海洋史学家,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与世界史项目,著有《Blue Frontier: Maritime Vision and Power in the Qing Empire》(剑桥大学出版社)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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